用一句更朴素的话说,规则也是路:不是先有路标,企业才开始走;而是走的人多了,风险、资本和监管一起把路标竖起来。

ESG 规则从来不是先有一套精美模板,然后企业排队照填。

更常见的过程恰好相反。先是一批企业在真实风险里摸索出避险、融资、降本和增值的做法;然后投资者、监管者、交易所、评级机构、供应链客户和鉴证机构反复追问、校准、命名、表格化;最后,这些原本分散的“聪明做法”凝结成一套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规则。

用一句更朴素的话说,规则也是路:不是先有路标,企业才开始走;而是走的人多了,风险、资本和监管一起把路标竖起来。TNFD 不是自然议题的第一块石碑,而是这条路走到自然风险时出现的路标。

企业过去主要看两张账:一张财务账,一张碳账。

现在,第三张账开始被追问:自然账。

这张账过去一直存在,只是没有被正式记进报表。

食品企业依赖水、土壤、牧草和稳定的农业生态,却常常只把问题理解为原料价格波动。制造企业依赖土地、水资源、能源和供应链,却容易把生态影响放进环保合规的边角。科技公司看似离自然很远,但数据中心的用水、用电、土地占用、电子废弃物,以及它可以提供的 AI 物种识别、生态监测工具,也都在这张自然账里。

TNFD(自然相关财务信息披露工作组,Taskforce on Natur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推动的是一件更硬的事:让企业说明自己的收入、成本、资产、融资条件和长期韧性,到底依赖了多少没有被定价的自然系统。[1]

换句话说,自然风险正在从“环保部门的话题”,进入董事会、财务部、风控部、供应链部门和鉴证机构的共同视野。罗马人修水道时大概不会把“生态系统服务”写进工程预算,但他们至少知道,水不到,城就不运转。现代企业只是把这个常识遗忘得更精致。

一、什么是“自然账本”“

自然账本”不是一个正式会计科目,而是一种理解 TNFD 的方式。

TNFD 将自然相关议题拆成四个核心概念:依赖、影响、风险和机会。企业依赖自然,是因为它从自然取得水、土地、土壤肥力、授粉、气候调节、洪水缓冲等生态系统服务;企业影响自然,是因为生产、建设、采购、运输和消费会改变生态系统、物种和自然资源状态;依赖和影响进一步转化为风险与机会,进入企业经营和资本市场判断。[1]

用“账本”来理解,就清楚得多。

TNFD 概念 企业问题 账本含义
依赖 企业从自然取得什么 隐性资产
影响 企业对自然造成什么变化 潜在负债
风险 自然退化如何反过来影响企业 未来损益波动
机会 企业如何减少影响、恢复自然或提供解决方案 重新定价后的业务空间

这不是修辞游戏。TNFD 明确指出,自然相关风险和机会会通过收入、支出、资本开支、资本成本,以及资产和负债账面价值等渠道影响企业财务表现。[1]

在我的理解里,自然账本至少会暴露三类“错账”。

错账类型 企业过去怎么处理 TNFD 会怎么追问
漏记资产 把水、土壤、授粉、气候调节等当作免费背景 你的业务到底依赖哪些生态系统服务
迟记负债 把污染、土地利用变化、供应链毁林等推迟到合规事件或声誉事件才处理 这些影响会不会转化为监管、诉讼、修复、市场准入或融资成本
误记风险 把自然变化误判为普通价格波动、运营事故或供应不稳 这些波动背后是否有自然退化、生态约束或地点暴露

所以,自然账本的核心不是“你有没有做生态保护”,而是“自然变化会如何影响你的业务模型”。

一旦问题被这样重写,很多企业过去熟悉的 ESG 表述就显得过于轻巧了。写一句“重视生物多样性保护”很容易,说明某个工厂、牧场、项目、数据中心或供应链节点如何依赖自然、如何影响自然、如何被自然风险反噬,就没那么从容。

二、为什么现在被追问

如果把 ESG 规则看成被实践踩出来的路,TNFD 就是自然风险这条支路开始铺面的时刻。它不是从天而降的新词,而是三股力量同时把零散实践压成制度语言。

第一条线是全球政策。2022 年 12 月,《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第二阶段会议通过“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生态环境部发布的《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2023-2030年)》也明确提到,要科学评估企业经营活动的生物多样性影响,推动将生物多样性相关信息纳入企业环境信息依法披露、ESG 报告等可持续发展报告,并鼓励和推动金融机构将生物多样性纳入项目投融资决策。[2]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它意味着企业与生物多样性不再只是公益合作、植树活动、自然教育,而是进入披露、评估、投融资决策和产业链治理。

第二条线是市场披露。TNFD 在 2023 年 9 月发布建议,将自然相关披露放进与 TCFD 和 ISSB 相衔接的四支柱结构:治理、战略、风险与影响管理、指标和目标。[1] 这是一种熟悉的制度语言。企业已经被气候披露训练过一次,现在自然议题开始沿着同样的轨道进入治理和资本市场。

第三条线是投资者和数据基础设施。TNFD 的 2025 年状态报告显示,已有 620 个组织、合计约 20 万亿美元资产管理规模,来自 50 多个国家或地区,公开承诺开始按照 TNFD 建议进行报告;在已经发布自然相关披露的 TNFD 调查受访者中,78% 将其与气候相关报告整合。[3]

这个数字不意味着 TNFD 已经成熟到像财务报表一样稳固。恰恰相反,它说明市场正在从“自然风险听起来很重要”走向“请给我可比较的信息”。

自然披露仍然复杂,数据不完整,指标不统一,边界难划定。但资本市场历史上有一个朴素规律:一旦某类风险被认为会影响现金流和估值,它就很难再安静地待在企业宣传册的最后几页。

三、自然风险如何碰到企业

自然风险不是一只从森林里走出来、敲企业大门的怪物。

它更像管道里的压力变化:一开始没有声音,等你听见时,通常已经漏水。

第一种场景,是供应链变贵。

农业食品、乳业、木材、纸浆、大豆、玉米、棉花、海产品,这些行业的供应链高度依赖水、土壤、气候稳定性、生态系统健康和土地利用政策。世界经济论坛 2020 年报告估算,44 万亿美元经济价值生成,也就是超过全球 GDP 一半,中度或高度依赖自然及其服务。[4] 对企业来说,这不是宏观经济学的背景音乐,而是采购成本、供应稳定性、产品质量和市场准入条件。

第二种场景,是资产重新评估。

水压力、生态敏感区、土地利用限制、污染修复责任、自然保护地周边运营约束,都可能影响项目选址、运营支出、资本开支、保险费用和融资条件。TNFD 将这类影响明确连接到收入、支出、资本和资产负债表。[1] 如果一家企业的关键资产处在水资源压力上升地区,或者供应链上游涉及高生态敏感区域,它面对的就不是“披露写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资产韧性问题。

第三种场景,是披露开始要求证据。

过去,企业可以把自然写成价值观:“尊重自然、保护生态、绿色发展”。这种表达并非没有意义,但在 TNFD 语境下远远不够。未来更关键的问题会是:企业在哪里与自然发生连接?依赖哪些生态系统服务?对哪些生态系统或物种造成影响?风险由谁管理?使用什么工具评估?指标如何更新?披露能否被追溯?

自然账本一旦被打开,空泛表态会变得格外显眼。

像在财务审计里递上一首抒情诗,

文学性也许不错,

职业风险相当可观。

四、三家中国企业已经在试写这张账

这件事并不是停留在国际组织报告里。中国企业已经出现了一批自然相关披露样本,虽然成熟度不同,但足以说明方向已经变了。

企业 关键动作 说明
隆基绿能 发布《2024年度自然相关财务信息披露报告》,参考 TNFD 建议和 LEAP 方法开展分析 制造业开始把自然议题纳入治理、风险和披露
蒙牛 基于 TNFD 建议披露自然相关信息,并使用 LEAP 方法识别影响、依赖、风险与机会 农业食品企业的自然风险集中在牧场、工厂和价值链
腾讯 在 2024 ESG 报告中说明依据 TNFD 的 LEAP 方法,并使用 ENCORE、WWF 风险筛查工具评估自然相关影响、依赖、风险和机会 科技平台也开始把自然纳入治理和风险管理

隆基绿能的案例说明,制造业并不在自然议题之外。其《2024年度自然相关财务信息披露报告》说明,报告参考 TNFD 建议披露,并参考《自然相关问题识别与评估指南:LEAP 方法》开展 LEAP 分析;报告范围覆盖中国境内公司及控股公司,以及马来西亚、越南生产基地,评估范围包括单晶硅片、太阳能电池、组件、光伏电站及绿氢业务板块所有在运营生产基地。[5] 报告还说明,董事会作为公司可持续发展相关治理的最高责任机构,负责监管公司自然相关依赖、影响、风险与机遇;EHS 委员会负责审议自然相关中长期规划及制度。[5]这说明自然议题开始从“项目活动”进入“治理结构”。差别很大。前者可以由一个部门做几张宣传图,后者要进入会议、职责、流程和披露。

蒙牛的案例更直接。乳业天然依赖水资源、牧草、土地、牧场管理和农业生态。蒙牛的自然相关信息披露报告说明,公司业务运营、产品全生命周期及价值链环节与自然生态紧密联系,并采用 TNFD 推荐的 LEAP 分析法识别和评估自然相关影响、依赖、风险与机会。[6] 报告进一步将水资源利用慢性风险、政策风险、市场风险、声誉风险、责任风险等纳入自然相关风险识别,并说明牧场端、工厂端可能因水资源短缺、土地利用、生态保护政策和消费者偏好变化而受到影响。[6]

这就是自然账本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它并不只在企业自己厂区里。很多风险沿着产品生命周期和价值链移动。你看见的是一盒牛奶,账本里可能写着水、草、土地、粪污、包装、物流和消费者偏好。

腾讯的案例则打破另一个误区:自然风险不是只有农业、矿业和能源企业才需要面对。腾讯 2024 年 ESG 报告称,公司按照 TNFD 框架进行了自然评估,并加入科学目标网络企业参与计划;在自然相关风险及机遇部分,腾讯说明 ESG 工作组及下属生物多样性保护专项委员会负责自然和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的管理、协调和实施,并依据 TNFD 的 LEAP 方法,同时利用 ENCORE 工具和 WWF 风险筛查工具,对直接运营和价值链的自然影响、依赖、物理风险、转型风险及机会进行初步筛选。[7]

腾讯评估认为其自然影响和依赖整体重要性水平较低,但它仍然设立自然相关指标和目标,并将水资源、废弃物、AI 物种识别、公众参与工具等纳入自然与生物多样性管理。[7] 这类案例的价值,不在于证明科技企业自然风险有多高,而在于说明自然披露的边界已经越过传统高影响行业。以后被追问的不是“你是不是自然资源企业”,而是“你的业务链条和自然之间有没有连接”。

五、鉴证工作会从“看报告”转向“看系统”

如果自然披露继续发展,鉴证工作也会随之变化。

最难验证的不会是企业有没有写“生物多样性”四个字。真正难的是判断它有没有一套能运行的系统:是否定位了关键运营地点和价值链环节,是否识别了自然依赖和影响,是否评估了风险和机会,是否把结果反馈到治理、战略、供应链和资本开支,是否有指标持续更新。

换句话说,自然相关披露会把鉴证工作从“验证一份报告”,推向“验证一套系统”;从“核对一个数字”,推向“检查数字如何产生”。这和气候披露的演化很像,只是自然议题更碎、更本地化,也更难被一个统一指标收拾干净。

具体看,我会优先找四个断点。

断点 审核时要追问什么 为什么重要
地点断点 报告是否说清楚资产、工厂、牧场、数据中心、供应链节点在哪里 自然风险高度依赖地点,平均数会掩盖真实暴露
边界断点 是否只写自有运营,回避上游和下游价值链 很多自然风险不在厂区,而在采购、运输、使用和废弃环节
责任断点 董事会、管理层、风险部门和业务部门是否各有职责 没有责任结构,披露容易停留在宣传层
指标断点 指标是否能追溯到数据来源、口径和更新机制 没有数据链,目标只是愿望清单

碳至少还有吨二氧化碳当量这个主轴。自然没有这样一把万能尺。水资源压力、土地利用变化、物种栖息地、生态系统服务、森林风险商品、污染物排放、供应链可追溯性,很难被压缩成一个漂亮数字。自然账本麻烦,正因为它更接近真实世界。

六、企业现在该做什么

第一步,不要从指标表开始。

很多企业一听到披露,就想先找指标、填模板、对标优秀报告。

这是本能,但不是最优解。

自然议题的起点应该是连接点:企业的运营地点、供应链、项目资产、产品生命周期,到底在哪里与土地、淡水、海洋、大气和生态系统服务发生关系。

现在要做的,是列出自然连接点。至少问四个问题:

问题 目的
我们的关键运营地点在哪里 找到地理暴露
我们依赖哪些自然资源和生态系统服务 找到隐性资产
我们对自然造成哪些影响 找到潜在负债
哪些影响会反过来改变收入、成本、资产、融资或声誉 找到财务传导路径

不同企业的第一问不一样。用一张更务实的表说:

企业类型 第一问 最可能漏掉的账 首年动作
农业食品、乳业、饮料 原料和生产最依赖哪些水、土地、土壤和生态服务 把自然风险误写成原料价格波动 先做1-2条核心供应链的自然连接点清单
制造业、能源和基础设施 关键资产是否处在水压力、生态敏感或土地利用受限区域 把自然暴露藏在环保合规之后 先把运营地点和生态敏感区做空间叠加
科技和平台企业 数据中心、办公园区、设备和价值链在哪里与自然发生连接 以为轻资产就没有自然账 先核查用水、用电、土地、电子废弃物和技术机会
金融机构 投融资组合里哪些行业和地点暴露最高 只看客户信用,不看客户背后的自然依赖 先做行业和地区层面的自然风险筛查

一年内,选择 1-2 个高暴露业务、区域或价值链环节做 LEAP 试评估。不要试图一口气覆盖全球所有业务。战略上宏大,执行上往往平庸;凯撒可以跨过卢比孔河,企业不必第一天就跨过所有流域。

三年内,把自然议题嵌入四个流程:战略规划、风险管理、供应链管理和披露管理。自然账本不能只由 ESG 部门维护。只要它会影响成本、资本开支、供应稳定性、融资条件和资产价值,它就必须进入更核心的经营系统。

参考文献

[1] Taskforce on Natur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 "Recommendations of the Taskforce on Natur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 September 2023.

[2] 生态环境部,《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2023-2030年)》,2024年。

[3] Taskforce on Natur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 "TNFD 2025 Status Report," September 2025.

[4] World Economic Forum, "Nature Risk Rising: Why the Crisis Engulfing Nature Matters for Business and the Economy," January 2020.

[5] 隆基绿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度自然相关财务信息披露报告》,2025年。

[6] 中国蒙牛乳业有限公司,《自然相关信息披露报告2023》,2024年。

[7] 腾讯控股有限公司,《2024年环境、社会及管治报告》,2025年。